【看見霸凌事件中的脆弱與韌性—談霸凌當事人的心理關懷】
文 洪旖姍 諮商心理師/TalentRoots | 聯絡人管理顧問 & 勇氣彷彿心理諮商所創辦人/CEAP® 國際員工協助專業協會認證專家/臺灣阿德勒心理學會認證伴侶諮詢師/親師諮詢師/阿德勒心理學讀書會帶領人
距離上次寫部落格文章又過了好幾個月了!感覺這次過了一段漫長又忙碌的時光,很想念部落格書寫的日子,但總是時不我與。8月12日幫TEAPA進行關於霸凌的講座,一直想透過文字和大家分享我在講座談什麼,這次部落格文章就同名【看見霸凌事件中的脆弱與韌性—談霸凌當事人的心理關懷】,從情緒、感受和身心症狀來看職場霸凌對當事人(包括霸凌者和被霸凌者雙方)可能的影響。

我想邀請讀者想像一下,一早進辦公室,才剛準備開工,主管A就在開放的辦公室,既大聲又歇斯底里地對另一主管B咆哮。被咆哮的主管B當下還沒來得及反應發生什麼事,這一早就好像被人潑了一桶又髒又冷的水,很是錯愕!
如果你是問題因應型的人,可能會想先按捺自己的情緒,搞清楚對方在咆哮什麼、什麼事情需要他一大早大發雷霆,採用極具戲劇性且情緒化的表達方式。然後終於經過一個上午搞清楚這位發脾氣的主管在說什麼之後,原來他在氣另一部門C的部屬與其部屬之間互動的問題,可能感到沒被事先告知、不被尊重。但怎麼需要藉題發揮對B主管發脾氣呢?
有些時候,就是這麼令人不解!事情的發生未必有什麼具體的原因,你可以事後說誤會一場,然後看發脾氣的一方(主管A)會不會反思道歉。但事情既已發生,傷害就已造成,只是對身心影響的程度因人而異。類似狀況在職場可能偶發,也可能持續發生;你可能經歷過,也可能耳聞過。
所以,我在講座開始時先從情緒、感受和身體反應談起,再讓參與者試想如果在不同的情境,例如:主管持續性在工作中刁難,或是同儕刻意孤立、排擠、展現敵意,設身處地試想如果是自己遇到,可能會有什麼情緒、感受和身體反應。我的講座設計是讓參與者先練習同理。如果我們沒有同理自己和他人可能的情緒、感受和身體反應,就比較容易把自身在人際互動中的情緒、想法和行為視為理所當然;為了保護自己,甚至可能用自以為的優越去侵犯他人而不自知。
我在人際歷程取向治療-整合模式中認識了情感星座、特質化的情感/典型的情感、初級情緒和次級情緒。特質化的情感/典型的情感和初級情緒,往往是我們在原生家庭較被接受表現的情緒,久而久之,習以為常地成為自動化反應。所以,不論問題解決先後,如果我們可以對自己的情緒多些覺察與反思,或許我們就能多一些選擇和接納。
霸凌事件中的被霸凌者常出現震驚、否認或自我懷疑,像是: 「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?」 「可能是他今天心情不好?」 「是我真的做得不夠好嗎?」 「還是我的抗壓性太差?」 「為什麼他總是針對我?」 「為什麼別人都沒事,只有我這麼在意?」
當一個人長期處在敵意、不友善或不安全的工作環境裡,最先受到影響的,往往不只是工作表現,而是他對自己的看法(如:自我概念)。
職場霸凌不只是一句話「講得不好聽」、「不會表達溝通」或「主管比較嚴格」這麼簡單。當一個人長時間暴露在權力不對等、排擠、羞辱、刁難或其他不當對待之中,身體或心理都可能逐漸或接連發出警訊。
因此,面對職場霸凌事件,我們除了問「到底發生了什麼?」,也需要關心當事人的內在心理歷程。當然,關於當事人的內在心理歷程需要專業協助,但至少我們可以先認識當事人可能會有這些需要被關心的需求,這就是情緒感受的同理。這世上不用每個人都成為心理師,但至少我們可以學習同理、愛與接納。例如: 「他經歷了什麼?」先進行情緒同理。 接著, 「在這份脆弱裡,探索他有什麼優勢能力和資源?有什麼社會支持系統能先接住他?」讓他在脆弱裡有了支持,有一點點勇氣站立,之後再談如何療癒,那又是一個修復的歷程。
關於前面提到職場霸凌被霸凌者常出現的震驚、否認或自我懷疑,有幾個步驟也許可以幫助我們進行外在觀察與自我覺察:
一、 先辨識:日常摩擦,還是職場霸凌?
阿德勒心理學(又稱個體心理學)談到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。因此,在職場人際間本就會存在不同意見、績效要求、工作衝突與人際摩擦。這些令人不舒服的經驗,不一定都直接與霸凌劃上等號。
依照《職業安全衛生法》第22-1條相關認定要件,職場霸凌涉及勞動場所、關係優勢、不當言行、持續性或重大情節,以及造成勞工身心健康危害等要素。常見的行為樣態則包括社交排斥、職務干預、權力濫用與名譽侵害。
例如:刻意不讓特定員工參與必要會議、阻礙工作所需的資訊或權限、刻意分配明顯不合理的工作,或散布不實訊息、公開羞辱與貶低人格,都可能成為需要被嚴肅看待的行為。
特別值得一提的是,對於工作表現如何辨識「要求過高」與「要求過低」: 要求過高,例如:明知合理工時需要一週,卻刻意要求員工隔天一早交件;要求過低,則可能是讓具有專業能力的人長期做明顯低於其能力的工作,以打擊其自尊或迫使其離開。
所以,判斷一個事件,不能只問「有沒有罵人」,而需要回到組織文化和事件的脈絡去理解,如:行為、關係、情境、頻率、權力相對位置以及對當事人的影響。
二、 當一個人開始自我懷疑:那是霸凌帶來心理傷害的開始
霸凌事件中的當事人,可能同時經歷情緒、認知與身體層面的變化。
緊張、恐懼、憤怒、羞愧、自我懷疑、失眠、心悸、頭痛、發抖、逃避……這些反應,都可能是身心正在面對壓力威脅時所發出的訊號。
有些人最痛苦的地方不是「別人怎麼對我」,而是慢慢地自我標籤「我不夠好」,越來越對自己沒信心,甚至原本擅長熟悉的能力,可能都會出包。那就不是表象看到的「粗心大意」、「出錯率高」,而可能是他已內傷到自我價值與自尊崩盤,這是個人的危機,需要適時有專業介入調節。
當外界持續傳遞「你不夠好」、「你太敏感」、「你抗壓性太差」的訊息,這會慢慢地讓一個人信以為真,逐漸把外在的攻擊內化成對自己的否定,就好像如果有人刻意弱化或打擊另一人的能力,就可能造成「煤氣燈效應」。(註:煤氣燈效應(Gaslighting)是一種長期的心理操縱與情感虐待形式,指加害者透過隱蔽地否定、扭曲現實或傳遞錯誤資訊,讓受害者逐漸懷疑自己的記憶、判斷力及對現實的認知。資料來源:https://share.google/aimode/hUw5BY631PwaULzGN)
久而久之,可能出現焦慮、憂鬱、慢性壓力,以及「無論我怎麼做都沒有用」的習得性無助感。
這也是為什麼,當一位被霸凌者說「我已經睡不好很久了」、「一想到要進公司就心跳很快」,很多時候身旁的人卻回應「不要想太多」,這又可能會讓被霸凌者很迷茫,覺得講了別人都不相信,或是認為都是自己想太多。
因為霸凌事件被霸凌者的身體,可能正以生理反應表達那些說不出口的心理害怕與焦慮。
三、 從壓力心理學理解:為什麼人會「戰、逃、僵住」?
面對霸凌或長期人際壓力,人並不是單純「想開一點」就能停止痛苦。
Lazarus與Folkman的認知評估與因應觀點提醒我們:壓力是一個持續進行的評估歷程。我們會不斷評估「眼前的事情對我有多大的威脅?」以及「我手上有多少資源可以應付?」
當一個人感受到威脅很大,卻覺得自己沒有資源、沒有權力、沒有支持,甚至不知道下一步可以怎麼辦,就容易產生強烈的焦慮與無助。
於是,有人選擇對抗,有人選擇逃離,也有人可能僵住、沉默或退縮。 這些反應不一定代表一個人「勇不勇敢」,而是人們在危險情境裡努力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。
四、 霸凌風暴的另一端:被申訴人的脆弱
談霸凌事件時,我們很容易只看見「被霸凌者」與「霸凌者」兩個角色。
但心理關懷所要做的,不是替任何不當行為找藉口,而是理解:每一個人都可能有需要被看見的心理狀態。阿德勒心理學談到人的每個行為都帶著目的,而這個行為目的的背後又有其內在需求。我們得先理解當事人的內在需求,才明白他為什麼採取某種行為,然後才能和當事人討論有沒有其他替代方法來取代不適的行為,或是能讓代價小一點。
我在講座中提到從被申訴人(霸凌者)的角度討論其心理防衛。例如,當一個人(如主管)突然被貼上「霸凌者」的標籤,他可能立即產生否認與抗拒:「我只是求好心切」、「我只是嚴格管理」、「是他抗壓性太低」。當一個人在高壓之下,也可能出現情緒調節困難,或是將自身壓力轉嫁給較弱勢對象的情況,那些人很可能是部屬,或是友好、好心、好說話、較配合的同儕。
如果霸凌事件後缺乏適當的支持,被申訴人也可能逐漸失去管理者的信心,不敢或抗拒再帶人,甚至對同事築起高度防衛與猜疑。
理解,不等於合理化;關懷,也不等於免除責任。
真正成熟的組織支持,一方面要保護受到傷害的被霸凌者,另一方面也要協助霸凌者看見自己的盲點、承擔責任,學習更健康的情緒調節與溝通方式。鼓勵與懲罰可能只有一線之隔,但帶出的正向賦能卻不同。鼓勵可以給予勇氣並導向適切的目標行為;懲罰對當事人有時可能導出自卑情結或優越情結,反而不利其心理健康。當然,可能還是有人帶著「不罵不成器」、「不處罰學不會乖」的想法。
因此,若能做到心理支持,更有機會成為組織修復的一部分。
五、 從阿德勒心理學看「自卑」與「勇氣」
阿德勒心理學提到,人都會自卑,像是覺得「不如人」。然而自卑感本身不必然是負面的,很多時候它是我們感到脆弱或覺得不夠好、因而想更好的動力,於是我們會努力追求成長與卓越,這就是超越自卑。自卑與超越是一個動態的歷程。然而真正困難的是,當一個人過度陷入自我關注、害怕失敗或害怕被拒絕時,可能採取不恰當的補償或逃避。
因此,在霸凌事件裡,我們可以重新思考: 一個人現在的退縮,是不是曾經為了保護自己而做出的選擇? 而在被傷害之後,他是否仍有機會重新感受到: 「我有能力。」 「我有價值。」 「我不是一個人。」 「我可以尋求幫助。」
阿德勒心理學談的勇氣,不是「我什麼都不怕」,而是「我知道自己害怕,卻仍願意試試看往前走一步」的生命態度(是的,我願意試試看)。

因為困境往往先於勇氣出現;害怕也是勇氣的相對面。害怕本身並不是敵人,它可能是提醒我們「這裡有危險,我需要保護自己」的警報系統。
所以,心理韌性並不是要求一個人「撐住」,而是讓一個人即使受傷,也能慢慢找回選擇的能力。
六、心理支持,不是叫他有多堅強,而是陪他重新找回資源,看見自己的優勢能力 面對霸凌事件中的當事人,我們可以從幾個方向開始:
第一,辨識壓力源:把混亂的感受寫下來,區分客觀發生的事件,以及事件在自己心裡引發的恐懼與自我否定。
第二,區分問題焦點與情緒焦點因應:有些事情需要蒐集資訊、尋求協助、分析問題;有些時候則需要先照顧情緒、呼吸、運動,讓身體從高度警戒慢慢恢復。
第三,建立社會支持:家人、朋友、可信任的同事、主管、HR、EAP或心理師,都可能成為重要的支持網絡。
第四,適時設限:學習分辨哪些是自己的責任,哪些不是;在合理範圍內,溫和而堅定地對不合理要求說「不」。 第五,允許自己求助:求助不是軟弱,而是知道自己的界限,並願意對自己負責的勇氣。簡報中也以「身心感冒」來比喻心理求助——身體不舒服會看醫生,心理受傷時尋求心理專業協助,同樣是一種照顧自己的方式。
七、看見脆弱,也看見韌性 如果我們只把心理韌性理解成「撐住」,那麼受傷的被霸凌者很容易再次受到傷害。
因為真正的韌性,不是沒有眼淚、不會害怕、不受影響。
韌性,是在害怕之中,仍然願意尋找支持;在失去控制之後,慢慢進行課題分離或劃出適切的界限,然後重新拿回選擇;在自我懷疑之後,能試著自我覺察與反思,再次看見自我價值。
阿德勒所說的「社會情懷」,也提醒我們人不是孤立的個體。我們需要與他人連結、合作、貢獻,才能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與價值。
因此,當我們面對職場霸凌事件時,也許可以少一點「你怎麼不勇敢一點」,多一點: 「你現在是不是很害怕?」 「這段時間,你一個人承受多久了?」 「我們可以一起看看,你現在有哪些資源?」
有時候,一個人重新站起來的第一步,不是逼自己堅強,而是終於有人願意理解他的脆弱。
脆弱不是軟弱,而是對生命誠實的證據。 而當我們願意向外尋求支持,就已經開始穿越脆弱,重新找回自己的力量與選擇。
心理關懷,不是替一個人消除所有困境,而是在困境中陪他重新看見:我仍然有選擇,我仍然有價值,我也不必一個人面對。
也許我們能做的,就是在一顆心最懷疑自己的時候,先替他保留一點希望;在他還沒有力量往前走的時候,陪他走一小步。
因為希望不一定是「事情一定會變好」,而是相信——即使現在很困難,我仍然可以尋找下一個可能。
勇氣,也不是「我已經不害怕了」,而是: 我知道自己害怕,但我願意試試看。
這就是我們所相信的助人工作價值:「灌注希望,賦能勇氣。」 讓每一個經歷脆弱的人,都有機會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;也讓我們在關係與支持之中,一起找到走下去的力量。
有時候,真正的韌性,不是獨自撐過風暴,而是知道什麼時候可以伸出手,讓自己被接住。
而當一個人再次相信自己值得被理解、值得被尊重,也值得擁有更好的關係與生活,那一刻,勇氣彷彿就已經發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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